「不、不好意思我話多了⋯⋯」他慌忙道歉,
那個爸爸倒是尷尬了,清了清喉嚨說,「我、是軍人,大老粗,不懂你們那些文學⋯⋯」
「您是軍人?」他很驚訝!
「嗯!」那個爸爸恢復了嚴肅,板起面孔說,「因為部隊訓練任務重,常不在家,需要有人幫忙看著兒子的功課!」
原來如此!?
那個軍人爸爸繼續說,「特別是學習語言,必須從小開始,所以要幫我兒子找個英文家教!」
「沒問題!」他連忙說,「英文是我的專業,小孩子的數學也可以!」
那個爸爸以審慎目光盯著他,好像還是不放心,「你家住哪?家裡都有誰?」
「這⋯⋯」他突然覺得堵口,
他並不是出自健全美滿的家庭⋯⋯
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頹然喪氣地說,「我不是本地人⋯⋯父親也過世了⋯⋯」
他娓娓道來自己的心路歷程,雖然沒有父親,卻更加力爭上游,就是希望能有機會到外地上學,
因為只有離開老家,才能開創自己的一片天,並且,
(找到自己的幸福!)
他在心裡這麼想,卻沒有說出口,
抬起頭的時候,那個爸爸充滿同情地看著他,
「我兒子⋯⋯也是沒了媽媽⋯⋯」軍人爸爸嘆了口氣說,
原來,這是吳中校,在陸軍部隊服務,
因為訓練任務繁重,必須住在營區,長年都不在家,孩子幾乎等於是由老婆一手帶大的,
幾年前,老婆驗出絕症,撒手人寰,只好請來母親、也就是孩子的祖母幫忙照顧,
老人家現在年紀大了,沒辦法兼理孩子的學業,因此決定幫兒子找個家教,
吳中校轉身朝向屋裡,聲如洪鐘地發出如雷喊聲!「出列!」
「是!」屋裡響起了稚嫩的童音!
小男孩握拳快跑出來,到爸爸面前站好,抬頭挺胸立正,舉起手臂朝爸爸行了軍人的舉手禮!
吳中校板著面孔,對著兒子舉手回禮!
「這是張老師!」吳中校板著臉,對著兒子介紹,
「老師好!」小男孩轉身朝向他,舉起手朝他行了軍人舉手禮!
他慌忙地坐直,依樣畫葫蘆的學著吳中校對著小男孩回禮!
「張老師是台大外文系的高材生,要來教你英文,還有其他的功課!」吳中校板著臉對兒子說話的態度,就像是主管在對屬下訓話,「你要聽老師的話,認真學習!」
「是!」小男孩不知道聽懂沒有,但仍然立正站好,腰桿挺得筆直,
「回話要大聲!」吳中校皺起眉頭訓斥,
「是!」小男孩幾乎是用吼的!
「再大聲!」吳中校怒斥著喊!
「是!!!」小男孩拉開嗓門喊!
「好了!好了!」老婦人慌忙地從屋裡出來,拉起孩子的手,勸著說,「有話好好說,別總是對孩子這麼兇!」
老婦人尷尬看了他一眼,找了個理由把孩子帶進屋了,
吳中校嘆了口氣,搖搖頭,
「小朋友好可愛啊!」他陪著笑臉,試圖緩頰,「你你把兒子訓訓練得很、很好!」
「男孩要磨練才能成材!」吳中校皺起的眉頭裡透出了果決,把目光轉到他的臉上,鏗鏘有力的說,「我希望你能住進來!管教我兒子!」
他簡直就像被雷給劈到,驚訝到不能動彈,「住住住住進來??」
「你看到了,老人只會慣壞孩子!」吳中校痛心疾首地說,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部隊,家裡就只有老人帶著孩子,我不放心!」
可以理解⋯⋯
但?
住進來?
「食宿由我提供,薪水按照市面行情,你正常去學校上課,不影響學業!」吳中校恢復了肅穆的神情,以嚴苛的目光看著他,「唯一的要求是把我兒子管教好!」
他目瞪口呆看著吳中校,
軍人爸爸穿著白色短袖襯衫,
從薄透的襯衫衣料裡,透出了白色背心汗衫的印痕⋯⋯
粗又寬的腰,繫著黑皮帶,裹在黑色西褲裡,
以雙腿敞開的豪邁姿勢,坐在旁邊的單椅,
兩腿的交縫處,鼓起飽滿的一團,
仔細看的話,那團鼓起的東西、是偏向於褲襠的左側⋯⋯
是個成熟威嚴、愛子心切的父親⋯⋯
但?
住進來?
「你不必現在答覆!我們也必須互相考核!」吳中校以嚴厲的態度提議,先試教幾次,觀察彼此是否合適再說,
他同意了⋯⋯
吳中校起身帶著他往屋裡走,準備進行第一堂課的試教,
軍人薪水並不優渥,卻願意花錢請家教,可見得非常重視兒子的教育⋯⋯
畢竟身為單親爸爸,這是唯一的骨肉⋯⋯
吳中校走在前面 ,龐大的肉軀,高了他一個頭,
體型的寬度,幾乎是他的兩倍,
簡直就像是一座移動的肉山,
散發粗獷的威武氣息,
裹在西褲裡的屁股,圓又大,
把門打開,對著裡頭喊,「老師來給你上課了!」
小男孩坐在書桌寫功課,祖母在旁邊看著,
見到他們走進來,祖母起身和藹地笑著點頭打招呼,然後就出去了,
但吳中校卻一屁股坐在床邊,擺明了就是要監看⋯⋯
家長都是這樣的,他習慣了,
他定了定神,拉開旁邊的椅子,坐在孩子身旁,
擠出笑臉,親切地對著孩子說,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我叫吳天齊!」孩子天真無邪的說,
「天齊你好啊!」他熱絡的說,「你喜歡怎麼叫你呢?是天天?還是齊齊?」
「奶奶都叫我小天天!」孩子樂呵呵地說,
「那我也叫你⋯⋯小天天!」他帶著笑容說,
吳中校的兒子滿可愛的,雖然剛被爸爸給罵了,卻好像已經忘了,乖巧安靜地聽他說話,
真是個懂事的孩子⋯⋯
可憐年紀這麼小、就沒了媽⋯⋯
他從包裡拿出預先準備好的兒童英語讀本,帶著小天天一起讀,
在教學的過程中,可以清楚感覺到有雙目光從背後盯著他,
像是監控,帶給他壓力,
但隨著他把注意力放在與孩子的互動上,
緊盯在背後的目光卻似乎成了一種陪伴⋯⋯
陪著他和孩子待在房間裡,
像是⋯⋯一家⋯⋯三口⋯⋯
「This is my family ⋯⋯來!跟著讀一遍⋯⋯」他面帶微笑對孩子說,
「This、is、my、fa、fa、」孩子吃力的看著讀本,
「family⋯⋯」他親切的指著讀本上的字,
「family!」孩子跟著讀出了,
「很好!」他親切的嘉許!「老師送你個禮物!」
他從包包裡掏出了小熊貼紙,遞出一張給孩子,
「集滿五張,老師就帶你去⋯⋯」他想要說的是「吃冰淇淋」,隨即想到吳中校在旁邊監看,情急之下脫口而出,「打籃球!老師帶你去打籃球!」
「哇喔!」孩子雀躍的歡呼了,「我要打籃球!」
「那你要乖乖聽話喔!」他欣慰微笑,「要聽爸爸的話,也要聽奶奶的話,知道嗎?」
「知道!」小天天興奮的喊!
「今天先到這吧!」粗沉的聲音插入進來,吳中校走了過來,
他抬起頭,看到吳中校臉上帶著欣慰的表情,
他從沒看過吳中校如此溫暖的神色,心臟撲通跳了一下!
「跟老師說再見!」吳中校已經恢復了嚴肅,對著兒子下令,
「老師再見!」小天天站起身,拉起了他的手,「老師!你下次什麼時候再來上課?」
「很快!」他彎下腰,帶著笑容摸了摸小天天的腦袋,「老師不在的時候,要記得複習今天教的喔!」
「是!」小男孩立正站好,舉起手對他行了軍禮!
啊?他愣住了,趕緊依樣畫葫蘆,立正站好,朝著小男孩舉手回了軍禮!
「這邊請!」吳中校龐大的身軀站得筆直,抬起手,指向門口的方向,
他紅了臉,趕緊往外走⋯⋯
老婦人已經等在外頭,親切的招呼著,「留下來吃飯吧?」
「不用了!謝謝!」他慌亂地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吳中校,「我還有事,先走了!」
「有空常來啊!」老婦人親切的喊著,
「好的!再見!」他也跟著道謝,
走到玄關,換下拖鞋,
吳中校已經打開了門,
就在他要走出去的時候⋯⋯
忍不住,看了吳中校一眼⋯⋯
吳中校原本是在看他,卻很快地移開了目光,看向門外說,「你怎麼來的?搭車還是?」
「我、騎騎車⋯⋯」他緊張的吞了口唾沫,
「路上小心!」吳中校龐大的肉軀站在門口,幾乎要擋住了一半的通道,
他硬要穿過去也不是,站著不動也不是,
手足無措的時候,吳中校終於發現了他的尷尬,趕緊讓開了道,
於是,他紅著臉,低著頭,往外走,
「那個⋯⋯」吳中校粗沉的嗓音響起,
幾乎是立刻,他把頭轉回去,臉上帶著笑容,聲音高八度的回應,「嗯??」
「我兒子,跟你滿投緣的!」吳中校脹紅了臉說,
「喔,他他他他他很可愛!我我我也很喜歡你你你你兒子!」他簡直語無論次了,
「那事,你、考慮一下吧⋯⋯」吳中校猶豫著說,「我得在回部隊前處理好!」
「明、明白了!」他慌亂的說,「我盡快給你答覆!」
吳中校恢復了嚴厲的神情,魁武的肉軀挺拔的站在門口,一板一眼的說,「再見!」
「再、再見!」他愣愣地朝吳中校欠身鞠躬,
門就這麼關上了!
他獨自站在門口,一時之間還沒有回神⋯⋯
茫然地穿起鞋子,走下樓梯,
離開之後,心裡有種嚴重的失落感⋯⋯
彷彿有種錯覺,認為自己就該屬於那個⋯⋯家⋯⋯
「那事」縈繞在腦海⋯⋯
那事?是什麼事?
婚事?
他紅了臉,吃吃地傻笑,
他沒有昏頭到真以為是婚事,
只不過,吳中校會這麼說,是否已經同意聘請他擔任家教了?
他恨不得立刻就搬進去,想搬進吳中校的臥室,跟吳中校⋯⋯
但冷靜下來想想,
如果純粹只是一份工作,顯然很辛苦,
要二十四小時擔起責任,陪伴孩子,照看老人,簡直是保母兼傭人,
以這樣的工作內容來說,薪水實在不夠,
勉為其難可以做幾個月,但之後呢?
他馬上要大四了,緊接著要畢業,未來呢?
與其最後做不下去,不如一開始就別接下這個工作,
否則到時候,吳中校還要再花時間去找人,孩子也要重新適應新老師⋯⋯
他腦海中浮現了吳中校兒子的臉,
天真可愛的兒子,但害怕爸爸⋯⋯
父子之間像是很親近,卻又很遙遠⋯⋯
男孩總是喜歡爸爸、都想黏著爸爸,
爸爸卻常難以親近,遙不可及⋯⋯
從那個孩子臉上,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⋯⋯
想要跟爸爸⋯⋯在一起⋯⋯